回老家途经那座旧桥，我随手按下相机的快门，也定格下了这条盛满我童年回忆的溪流。

我小时候常跑到溪边玩耍，却不知它的名字，有次好奇地打听这里的溪水流向何处？才从阿嬷口中得知这条溪叫作“蓝溪”，离我家不远的那处古渡口，名为“溪后渡”。阿嬷还讲起一段往事，原来这里的溪水从湖头一路流向泉州，村里人便借这条溪水通商，阿公年轻时就经常撑竹排运货赴泉州售卖。当时水路难行，每次估摸着阿公快回来了，阿嬷便会到渡口边张望，远远看见竹排上的熟悉身影，她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。

我家过去并不住在溪边，而是紧挨着一处河道。因为过去每逢汛期，河水会变得湍急，时常卷走禽畜、草木与杂物，有次连老房子都冲毁了，无奈之下，全家才选择迁居到蓝溪的上游。如今，从我家门口往左拐，还能看见一条蜿蜒向下的石阶梯，石阶尽头连接的溪岸，也被乡亲们唤作“渡船头”。

年少时放学归家，我经常放下书包，便揣着一本连环画跑去渡船头，然后坐在石阶旁的老树下慢慢翻阅。那时溪上有一座桥，可是离渡船头很远，村里人平时想要过溪，仍会选择渡船。在这里讨生活的船夫只有一位，他的年纪和阿嬷差不多大，时常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对襟短衫与深色旧布裤，他的木船不小，一趟可以载三十多人过溪。没有人需要渡溪时，老船夫便坐在船头休息，有时发现调皮的孩子在岸边伸手推船，他还会扬起手里的长竹篙，佯装警告。那些孩子也不害怕，撒手躲开后还挤眉弄眼地扮鬼脸，船夫见状又会忍不住笑骂几句。那些话语飘散在风里，早已记不得了，可多年后再回想，我依旧觉得那个画面清晰鲜活。

过去，渡船头从早到晚都很热闹，白天，住在附近的乡亲们会沿着石阶走到溪边，浣洗衣物或是打水去浇灌菜地。傍晚劳作归来，有些人还会在溪边坐着歇歇脚，或是用溪水清洗农具，若是遇见熟人，便站在石阶上聊几句。

溪水并不总是温顺，毕竟渡船头一带是整条溪最深的水域，暗流和漩涡不少。大人们会反复叮嘱自家孩子，切记不能独自在渡船头戏水，若是一不留神脚下打滑跌落水中，就会被急流裹挟带走。我一直将这个提醒牢记在心，即使后来个子长高了，也不敢一个人下水，更不敢到溪中游泳。只有趁天气不冷的时候，我才会坐在溪岸边的青石上，将脚浸入水中，不时还会引来小鱼轻啄脚趾。

20世纪90年代，渡船头附近又建起一座新桥，乡亲们过溪方便许多，靠船渡溪的人逐渐变少，老船夫不再来摆渡，往日热闹的渡口也变得冷清了。后来，自行车渐渐普及，新桥上车来人往，人声、车铃声交织在一起，好不热闹。反观渡船头不再喧闹，平时只有三三两两的老人来这里乘凉、聊天，溪边的石阶缝里也长出了不少杂草。

回到家，我又打开那张照片，孩子们凑过来，指着显示屏上的溪面、石阶和老树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，那样子和我儿时如出一辙。我看着照片里的溪流，慢慢地跟孩子们说起那些藏在老渡口的往事，心里既有些怅然，又觉得温暖。虽然渡船头已不是过去的模样，可溪流还在，流水年年向前，只要站在溪边，风声水声一响，那些远去的人和故事，又会浮上心头，让人觉得时光并没有走远，而是换了一种方式，静静地流在这条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