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洪莉莉

望着菜园里的蔬菜，我忽然想起小时候，父亲在厨房角落焖豆芽的情景。

那时候家里不富裕，冬天吃不上新鲜蔬菜，父亲便自己焖豆芽。一口粗陶罐，一把黄豆或绿豆，盖上棉被，不出几日，白白胖胖的豆芽便顶开陶盖，探出头来。父亲焖的豆芽，茎粗根红，脆生生的，炒一盘，满屋子都是豆香味。

我突发奇想，也要试试这手艺。特意去超市买了一斤黄豆，颗粒饱满，金灿灿的，看着就喜人。回家后照着网上的教程，先把黄豆泡了一夜。那些黄豆吸足了水，胀鼓鼓的，像一个个小胖子，躺在碗底，煞是可爱。

我用的是一口陶瓷砂锅，有两个盖子，一轻一重。第一次，我把轻盖子放在下层，重盖子压在最上层，像给黄豆盖了床厚被子。此后便殷勤得很，一天浇几次水，一大早就爬起来掀盖看，盼着那小小的芽尖快点钻出来。

可一连四天过去了，砂锅里的黄豆纹丝不动，没有一丝要发芽的意思。凑近一闻，倒有一股霉臭味扑鼻而来。母亲在旁边也皱起眉头说不行啊，臭掉了。我心里一沉，揭开盖子细看，黄豆已经发黏变色，长出一层灰白的毛。只好倒掉，权当花肥了。

过了些日子，我不甘心，又浸了一把黄豆。这次特意把大盖子放下面，小盖子放上面，心想许是盖法不对。浇水、等待，一如前次殷勤。结果还是一样，不发芽，又臭了。

两次失败，我几乎要放弃。忽然想起，父亲当年焖的好像是绿豆，于是去超市改买绿豆再尝试。绿豆买回来后，清水洗净一泡，碧莹莹的，看着就比黄豆精神许多。依旧用那口砂锅，大盖在下，小盖在上，每天浇三次清水。

第三天清晨，我照例去掀盖，竟看见几粒绿豆裂开了嘴，吐出一点嫩白的芽尖。我兴奋地叫出来：“妈妈，你看，换成绿豆就顺利发芽了！”再过两日，砂锅里竟是一派生机——白白嫩嫩的豆芽挤挤挨挨，顶着脱落的豆皮，像一群刚睡醒的孩子，揉着眼睛往外钻。看着那一罐绿豆芽，我的鼻子忽然一酸。恍惚间，我仿佛回到了小时候，看见父亲蹲在厨房角落，掀开粗陶罐上的棉被，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：“你看，芽出来了。”

当年父亲焖豆芽，从不用什么精巧的器具。一口旧罐，一块旧布，几把绿豆，就是全部家当。他也不着急，每天浇水，静等发芽。记得父亲跟我说：“豆芽跟人一样，急不得，你给它时间，它自然就长出来了。”小时候不懂这句话什么意思，如今自己试过，才懂这话里的道理。

我把绿豆芽细细洗净，用热水焯了，切些蒜末，拌上麻油。入口清脆，豆香浓郁，是久违的味道。忍不住拍了照，发在朋友圈里，配了一行字：父亲的手艺，终于学会了。

点赞的人不少，有人问怎么做的，有人夸好看。我看着那些留言，心里却想着父亲。他若还在，看到我焖出了豆芽，定要笑眯眯地说：“不错，比我当年强。”

其实哪里强呢。父亲焖豆芽，焖的是日子，是盼头，是一家人的热乎气。我焖豆芽，焖的是记忆，是思念，是再也回不去的童年。

黄豆发不出芽，大约是因为天气闷热，心太急，水太多，反倒沤坏了。绿豆发了芽，许是因为天气转凉，心不急，放下执念，顺其自然了。人生许多事，大抵如此。那盘凉拌豆芽，我吃得很慢。每一口，都嚼出了从前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