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曾招贤

早年，家家户户都会打一些家具，上过漆的家具更加美观、牢固，还能防虫蛀，油漆匠这一行当可吃香了。那时，村里常请来一位油漆匠。他个子不高，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透出坚毅而敏锐的光，我们都尊称他“姚师傅”。他的工具箱里装满油灰刀、砂纸、刷子、滚筒等工具，宛如一个小小的油漆世界，为平淡的生活添上绚丽色彩。

姚师傅有着一身不凡的手艺，无论是家具、门窗，还是墙壁，经他施工，效果总能让人满意。他刷漆的动作娴熟流畅，均匀且有力度，仿佛在进行一场艺术创作。经他精心打磨、上漆之后，原本破旧的柜子、门窗、墙壁，全都焕然一新。

那个午后，蝉声如沸，窗外梧桐叶被阳光晒得油亮。轮到姚师傅到我家做油漆活。我看见他除了带工具，还准备了漆：一罐是清漆，琥珀色，对着光看，油汪汪的；另一罐装的是黑漆，色泽光亮，如同浓茶汤。我家的大门、墙壁，以及新添的桌子、椅子、橱柜等家具，都等着上漆，活儿先从家具开始。

他先将家具细细查看一遍，八仙桌、几把椅子、橱柜等，挨个用手摸一遍，拿砂纸来回打磨数遍，再取干布拭净家具表面，才开始兑油调色。

姚师傅把物料一一摆开：清漆、黑漆、桐油、印泥，还有一只青瓷小碟。他先往小碟舀一坨印泥，倒入些许清漆，拿竹签搅拌。搅了几下觉得太稠，又滴入几滴桐油，继续搅拌。鹅黄的印泥慢慢化开，调成金黄色、油润润的糊状。

他用竹签尖蘸一点，在旁边一块旧木板上划一道，看了看颜色，觉得还没达到想要的效果，便再添少许漆。颜料分量的增减，师傅心中拿捏得十分到位。再次搅匀，漆色变得更为透亮，他点点头，算是调好了。

姚师傅掏出巴掌大小的一块黄褐色物件，细看，边角磨得圆溜溜，上手一摸，质地柔软，富有弹性。“这是什么？”我们围上前，满心好奇。“这是鹿皮。”他举起来晃一晃，骄傲地对我们说，“是上一代人留下来的。”

那块鹿皮夹在师傅的拇指与食指之间，何时折起一角，何时摊平，全凭手指松紧变换形态。他手腕一带，鹿皮便在家具上拖出一道细长线条，中间饱满，两头渐淡，弯弯的，像风里刚冒头的兰草叶子。叶片从叶柄到叶尖由深至浅的自然过渡，栩栩如生，仿佛自山野间生长而来。

紧接着，他把鹿皮折出尖角，蘸饱颜料，抬手轻轻往桌面一按，一枚圆润可爱的兰花瓣便成形。他接连换角度按压，五枚花瓣一一跃然而出，花瓣间带着鹿皮天然的纹路，浑然天成。

有叶有花，怎能没有蝴蝶？他用折角轻点两下做蝶身，再用指甲蘸颜料勾两道细线作触须。三五下工夫，两只蝴蝶就活脱脱落在桌面上。

门板面积大，师傅便用刷子；其实也并非普通刷子，而是将一块较大的鹿皮“套”在手上。蘸漆之后，手掌贴住门板，从左上角起，一圈一圈向外“画”。油漆仿佛被姚师傅施了魔法，随手掌移动，在木面上晕开均匀厚重的纹路，一圈套一圈，好似树木年轮。多年以后再触摸门扇，肌理依旧温润舒服。

时光匆匆，岁月悠悠。如今家具、门窗、橱柜多由现代化工厂流水线生产，样式繁多，漆色纯正。我觉得，姚师傅手艺真正的妙处，不在于精细，而在于生机。他拓画的纹样，边缘带着天然的质朴涩感，色泽有颜料渗化的温润，仿佛从木头里自然生长出来。这份气韵，不止关乎技艺高下，亦是工具赋予的独特质感。姚师傅手中那块鹿皮，比任何一支画笔都更懂木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