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王国梁

我小时候，父亲为了生计在外奔波。母亲既要照顾我们姐弟三人，田里的活儿也不能落下，亲戚邻居间人情往来的琐事，也都由她一一操持。过日子琐琐碎碎，每天都有忙不完的活计。遇上难处，她从不让父亲分心，一力扛起。

生活担子很重，可母亲天性乐观，很少见她愁眉苦脸。她有个习惯，做事的时候总爱哼歌。洗碗做饭、下地劳作，或是夜里做针线，她都小声哼着。我们姐弟三人夜里伴着她的歌声入睡，那歌声像摇篮曲一般安稳，连梦里都是轻松的。

坦白说，母亲的嗓音算不上悦耳，可奇妙的是，什么样的歌，到她嘴里都能哼出欢快的调子。那时有首《编花篮》：“编编编花篮，编个花篮上南山。南山开满红牡丹，朵朵花儿开得艳……”这首曲调轻快，母亲唱来自然轻快欢喜。还有《泉水叮咚响》：“泉水叮咚泉水叮咚响，跳下了山岗，流过了草地，来到我身旁……”曲调轻灵，也是她最爱哼的。就算是伤感的歌，也能被她唱出欢喜的味道。记得她唱：“妹妹找哥泪花流，不见哥哥心忧愁。”明明唱的是离情愁绪，她却把调子改得轻快。我们姐弟听得咯咯直笑，母亲便越发高兴，唱得更欢了。

于母亲而言，唱歌是用来排遣烦忧的，所有曲子，都是她的“解忧小调”。她常跟我们说：“心里的滋味，有时候说不出来；说不出来，就唱，唱出来心里就亮堂了。”歌唱是倾诉，是抒发，也是自我调适。人总要寻一条疏解愁绪的路，唱歌就是母亲调节心绪的良方。没有什么难事是一首歌化解不了的，一首不行，就两首。她唱着唱着，心头便豁然开朗。母亲有时还会随口编歌，所谓编歌，不过是随心哼唱，词句曲调即兴而出。我记得她哼过这样几句：“月亮缺了还会圆，花朵落了还会开……”我一直不知道这出自哪首歌，想来是她不知从何处听来，觉得道理入心，悄悄记在心里，哼成属于自己的“解忧小调”。母亲的“解忧小调”，藏着不少巧思。

有一年，父亲在外没有挣到钱，田里收成也差，日子过得紧巴巴。那年夏天，家里的院墙还被大雨冲塌了一角。天一放晴，母亲就张罗着修补院墙，她的歌声又响起来：“月亮缺了还会圆，花朵落了还会开……”隔壁婶子看在眼里，很是不解，跟我说：“你母亲心真大，都这样了，还唱得出来！”我笑了笑：“放心，她很快就能把墙修好！”我心里明白，只要母亲唱起“解忧小调”，就能为这个家撑出一片晴空。那些年，里里外外的事压得母亲身心俱疲。但她以歌声消解疲累，用乐观对抗窘迫，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。

后来受母亲影响，我也爱上了唱歌。工作生活碰上难事，偶尔陷入郁闷焦躁，唱一首喜欢的歌，很快就能从坏情绪里抽离。一曲唱罢，如同做了一场心理按摩，胸襟舒展，内心安然。我也拥有了属于自己的“解忧小调”，这是我的秘密良方，用来平复心绪格外管用。

如今，老母亲依旧爱哼她的“解忧小调”，岁月在她脸上刻下深深浅浅的纹路，耳朵也不如从前灵敏，可一开口，调子还是当年的模样。每每听见她苍老却动人的声音，我便轻轻跟着和。母子二人沉浸在歌声里，俗世万般烦忧，都不来打扰。

小调伴着岁月流转，朴素的旋律里，是母亲留给我的生活底气。往后风雨来时，我也会在心底轻轻哼起，守住心底的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