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了安妮·卡森，授奖词说她一生都在与古典传统做“趣味对话”，这让人想起她《素水》里那些关于兰花的短章，以及“无根、有香气、漫无所向”的隐喻。无论古今中外，花都是人们借物寄怀的永恒知己——古人把桃写进婚誓、以兰喻君子、借梅立傲骨，而今天的我们，依然在一朵花面前停下来，认领自己此刻的心情。不由联想，假如我是一捻秾丽的花卉，我将以怎样的模样驻守在枝梢上、泥土里，守望、迎接、送别形形色色的过客呢？

舒缓轻柔的风带来春的来信。史铁生在《我与地坛》里落下“春天是树尖上的呼喊”的感叹。此时的我是那粉白相间的桃花，层层叠叠，如云似霞，在枝丫里怯生生地望着古老的巷弄。一对初入婚姻殿堂的新人映入我的眼帘，新郎微抬眉睫，深邃的双瞳里映照着新娘的桃靥，他在她耳边低语“桃之夭夭，灼灼其华”……听到这儿，我想大概是出于他以我为载体自然而然的触景生情吧，我低倚着树枝，抿唇展嫣然。

到了六月，风夹杂着闷热蒸腾的暑气。于斯之时，我，是仰望着太阳的向日葵。余光中先生笔触间“扭不屈之颈，昂不垂之头，去追一个高悬的号召”，是对我的生动诠释。纵然太阳或许未曾瞥见过我的追随与执着，我却始终怀揣着夏季独到的炽热之心，显扬着生命的滚烫，对光与梦的歆慕，未曾有过一丝一毫的退缩。瞧！放学归家的孩童们在我和我姊妹的海洋里徜徉！看！他们是那样的天真烂漫，那样的无忧无虑！他们的步履倏然停驻，纷纷踮起细碎的脚尖，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，屏息驻足于我的跟前，微微仰首，用稚嫩的目光仔细地端详着我的花蕊，看着我细碎的花籽密密攒聚。他们不知道的是，那盘中心密密麻麻缀着浅褐色的英蕤，潜藏着我对他们张而不扬、热而不烈、放肆向阳生长的殷切盼望。

暖黄色的树叶在秋风的呼唤中慢慢盘旋，缓缓飘落，金痕漫地。我是那篱畔一隅的木槿花。每逢一朝破晓之时，我那粉紫色的薄瓣便会恰如那被揉碎的晕染开的云霞，尽展透亮和温润；每当黄昏来临时分，我会悄悄地卸下一身芳华，我的碎英会在那混着秋草与柚子香味儿弥漫的空气中萦回，徐徐归赴尘泥当中。在秋辰中，人们的情绪并不是萧瑟的迷离，而是轻盈的敏感。世人皆在叹惋我的花季短暂，但从另一个角度思考，我在我有限的生命里独展一己芳妍，做到开得尽兴，落得从容，这又何尝不是一趟实现自我价值、值得恬然自足的旅程呢？

风携寒至，素雪翩然。塔可夫斯基在《明亮，明亮的日子》中的讲述总是令我动容：“街上笼罩着一种全新的、冬天特有的寂静，一切声响都显得轻盈、开阔、明快、动听，让人莫名想要开始一段新生活。”我，是在庭阶旁聚拢的一萼山茶花，身着白色外衣，在琼雪的映衬下更显我的素洁清雅，内敛清光。不同于梅花的流芳百世，却也有人刻画下我生动的注脚，是白居易“似有浓妆出绛纱，行光一道映朝霞”的浩叹，是陆游“唯有山茶偏耐久，绿丛又放数枝红”的高咏，是沈周“犀甲凌寒碧叶重，玉杯擎处露华浓”的长吟……纵然我难以躲避萎谢的结局，但这又何妨？终有人落笔存之，记录下我昭绽的洁白无瑕，残坠时的泰然自若，将我满腔的情愫与一身之傲骨展露于世。

假如我是一捻秾丽的花卉，我会在不同的时序以别样的姿态莅临众生的眼眸。倘若你问我这样做的缘由，我莞尔一笑，给出这样的答案：斯以为在生命里每个阶段，去追寻每个季节中别具一格的风景，大可以称得上是一生之大幸事了吧。如若我能成为一捻秾丽的花卉，我愿在各个时节中成为不同的花卉，把握好最合适的时机，去成为，去体验，去感受生命的美丽与分量，敢于去爱，也勇于失去。

假如我是一捻秾丽的花卉……

（作者系福建师范大学学生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