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机器量产飞速迭代的当下,我们愈发眷恋手工的温度、传统的底蕴。《绣谱》系一部系统整理明清至民国民间刺绣图样的典籍,收录近一千七百幅珍贵老绣样,涵盖苏、湘、粤、蜀四大名绣。
编者张书林历时二十余年奔走打捞,从乡野老宅、旧物市集里抢救那些极易脆朽消散的绣稿,将跨越数百年的针线图景汇于一书。全书分三卷梳理文脉:一卷是明清刻本绣谱,藏着古人“图必有意,意必吉祥”的婉转祝愿;一卷是民国十字绣图谱,传统花鸟纹样之间,悄然纳入火车、飞机等新物象,照见新旧时代碰撞交融的痕迹;第三卷是民国手绘、油印的民间散稿,线条朴素随性,是寻常绣娘落在纸面上朴素温热的心愿。卡莱尔曾说:“典籍之中,沉睡着往昔岁月的印记。”这些险些随风消散的绣样,正是沉淀在针线间的民间文脉,借由这本书得以安稳留存。
而设计师许天琪对这套书的构想,并不止于打造一件好看的藏品。她的设计锚定古绣复原、时代分层、质感复刻三大核心,以材质还原年代,以工艺定格细节,以装帧区分文脉,用现代设计语言,接住古老刺绣独有的时代气质。
很多人看见繁复的装帧、考究的印制、不菲的成本,第一反应便是:这书生来就是用来收藏的。不可否认,它自有收藏价值。特种纸、专色叠印、滚金边、手工函套,耐得住岁月摩挲,值得爱书人悉心珍藏。可收藏,只是它诸多价值里的一端,绝非出版的终极目的。刘向说:“书犹药也,善读之可以医愚。”倘若一册书只供陈列、不供翻阅,便失去了这一层最珍贵的功用。
倘若只为收藏,大可简化文献脉络,只拣华丽吸睛的纹样陈列,不必耗费数年心力去抢救零碎、残破、不起眼的民间底稿,不必细致考证绣谱源流变迁。编者打捞绣稿,是为抢救一条濒临断裂的非遗文脉;设计师分层设计装帧,是引导读者顺着纸张、形制的变化,读懂刺绣美学的流转;精工印刷,是让普通人能近距离看清古绣的配色、针法、构图心思。它可以被藏于书斋,也可以摊开案头,供手工艺人参考、研究者查阅、喜爱东方美学的读者品读。
像不少带有香味油墨、花瓣模切、别致函套的图书,同样有着动人的工艺美感,常常被归入“适合收藏”的书。这类精工典籍的兴起,从来不是出版界转向只为打造藏品,而是在电子阅读大行其道、信息快餐泛滥的时代,为纸质书寻找到新的出路。廉价平装读物承担知识广泛流通的使命,而这类精工典籍,扛起文献保存、美学传播的重任。收藏,是读者自发的选择,不是出书的初衷。
寒冬是阅读的最佳时节。在我看来,书无奢华或低端之分,打动读书人的唯有内容,其余皆是衬托。仅仅为满足收藏需求、不为阅读而做的书,在我看来,价值是虚妄的。正如梁实秋所言:“读书不是为了应付外界需求,不是为人,是为己,是为了充实自己,使自己成为一个明白事理的人。”装帧再惊艳,终究是为内容服务。
真正的东方匠心,含蓄克制,从不为炫技而铺陈。一针一线,是旧时绣娘的慢功夫;一版一印,是今日出版人的慢坚守。
美好的典籍,可藏,可读,可传。纸上锦绣,终究不是为了在书柜里静静封存,而是让千年指尖上的风雅,被看见、被读懂、被接续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