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里,装着湖南老家的许多习俗逸事。农历三月初三虽然已过,但我依然想念“地米菜煮蛋”的味道。
地米菜也叫清明菜和荠菜花,清明前营养价值最高。春天的野地里,地米菜在草丛里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随处疯长,遍地都是,特别是春雨过后,十分茂盛。农历二月下旬,母亲去菜园,总会在野地里蹲下身子,拔出一大把又肥又嫩的地米菜,甩掉根上的泥土,回家后放在太阳底下晾晒几天。
三月初三一大早,母亲先是找来一口不常用的大铝锅洗刷干净,放入半锅山泉水,又小心翼翼地从柜子里搬出坛子,拿出积攒一月之久的土鸡蛋,有二三十个吧。她先把蛋壳洗净,然后轻轻放入锅中,再把地米菜往水里放,适量加上桂皮、八角、党参、红枣、黄豆,然后用煤火慢火慢煮。不久,地米菜的香味飘出厨房,弥漫着各个房间,馋得我们姐妹不时围着灶台转。母亲见了慈爱地说:“先出去玩吧,好了叫你们。”
到了中午,地米菜煮蛋终于可以起锅了。妈妈给我们每人盛了一碗地米菜汤,上面浮着两个大大的鸡蛋。母亲对我们说:“今天吃了地米菜煮蛋,一家大小平安。你们可劲地吃,想吃几个就几个。”我和姐妹们听得乐开了花。要知道,这比我们过生日,吃两个荷包蛋的待遇还要高。我嘴馋,一共吃了五个,导致肠胃积食。一段时间里,我看到鸡蛋就心怵。过了几年,我才又恢复了每年享受地米菜煮蛋的乐趣,只是自从有了那次的教训,吃蛋不再那么任性。应该说,在那个不太宽裕的年代,吃地米菜煮蛋可谓是人间的盛宴。
离开家乡定居泉州二十几年,想念家乡农历三月初三的味道今年特别强烈。然而,我住在钢筋混凝土的高楼里,远离田园生活,出门就被斑马线、房子和公园挡住了视线,如何才能寻觅到它的芳踪?在一个雨停的午后,我带着一份念想出了家门。我猜想,清源山上或许能找到它。为了找到它,我钻进林子,在泥地上、草丛中左顾右看,大半个下午没有发现它的身影。
正当失望之时,我忽然发现草丛中夹杂着一些开白色小花的植物,有半尺来高,我蹲下身子仔细一看,这不正是我要找的地米菜吗?真是“众里寻他千百度,蓦然回首,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”。我突然也想起辛弃疾的诗句:“城中桃李愁风雨,春在溪头荠菜花。”虽然我采摘到的地米菜不是非常肥壮,却让我萌生一种以偿心愿的欣喜。
回到家中,我打开电脑温习了初中语文课本里那篇《挖荠菜》的文章,时隔三十年,人已中年,我终于读懂了作者的良苦用心——珍爱“荠菜”,珍惜生活。当下我们吃惯了山珍海味,不妨有时也换一下口味。以后,每年清明前后,我都要抽空去一趟清源山,带一把地米菜回家。
晾晒在阳台上几天的地米菜,它的青气应该已没那么重,口感会更好一些。三月初三那天,我学着妈妈的样煮一锅香喷喷的地米菜煮蛋慰劳家人。于庄重的怀旧中,体验自然的馈赠,感受食物传递的温润亲情。